
当地时间9月4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连续发布了很长的文章,并且向美联储主席沃什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降低利率,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停止和美国贸易顺差国家之间的交易。
把美联储利率跟贸易逆差联系起来谈论,这就不是施压了,而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白宫,财政部,美联储三者各唱各的调子,在这次摊牌中已经把货币政策所剩无几的独立性给撕开了。
再来看看特朗普这一招的好处是什么。

他说8月份就业数据很好,但是紧接着又质问为什么数据好了还要加息呢?美国应当有全世界最低的利率,就像以前的好时光一样。
然后他说了一句狠话,如果不降低利率的话就会停止和顺差国家的贸易,并且表示美联储理事会要在新领导人带领下“变得聪明一些”,这次要成为“美国的爱国者”。

这句话的阴险之处就是偷换概念,在一场关于通货膨胀跟就业权衡的问题上,偷换成爱国跟不爱国的大是大非问题。
沃什如果坚持不让步的话就会被戴上“不爱国”的帽子,这个帽子比所有的经济学论证都要有威慑力。

荒唐的地方也是显而易见的。
对美国有顺差的国家有很多,去年美国贸易逆差总金额达到1.2万亿美元,瑞士,墨西哥,欧盟都在其中,如果按照特朗普所说的“停止贸易”来执行的话,最先受到打击的就是美国自己的货架跟工厂了。

更重要的是,利率并不是总统可以随意决定的。
美联储是一个独立的机构,沃什就是特朗普亲自挑选的人,在今年五月份才接替鲍威尔的位置上任,上任没多久就被要求服从命令。

这就相当于说,总统挑选的人不服从命令,总统就会掀桌子,那么这个独立性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全世界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特朗普急,有他急的道理,可他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歪了。8月非农新增16.2万人,远超预期的5.6万,这本该是经济结实的信号,交易员却反向押注9月加息,美股和美债应声下跌。特朗普向来把股市上涨当成政绩,眼看行情要被“加息恐惧”砸下去,他坐不住了,在帖子里抱怨,过去25年只要数据好,市场就担心通胀要跌,这个“假现实”该结束了。问题在于,市场不是怕数据好,是怕通胀赖着不走,美国最新通胀读数还在3.7%,连续五年多没回到2%的线上,摁住价格本来就是美联储的本分,特朗普却把它说成市场得了病。

沃什的处境,比看上去还要拧巴。他主打抗通胀,7月利率决议上已有三位委员支持加息,8月28日在杰克逊霍尔美联储年会上放话,美联储必须确信通胀正在明确且足够快地回落到2%,否则还有工作要做,市场普遍认为这是他迄今最接近承认加息的一次表态。一个总统亲自提名的主席,上任就摆出跟总统对着干的架势,说他没骨气是假的,说他没算盘也是假的。他心里清楚,真降息压不住通胀,美元信用和全球持有美债的人要一起买单,那个代价,比得罪白宫大得多。
白宫内部同样是三种调门。副总统万斯跳出来喊降息,说面对通胀数据,降息才是“恰当且负责任”的应对。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哈塞特却说,尊重美联储独立性,维持利率不变的理由相当充分,话里话外不赞成加息。财长贝森特干脆绕开利率,上周宣布把长期美债回购规模至少翻倍,从9月起每季度额外回购约160亿美元,想靠财政部下场把飙到近19年高位的长端收益率压下去。三个人三种主张,白宫自己都没想明白要什么,却要求美联储“做爱国者”,这出戏本身就荒诞。

贝森特那套操作,华尔街也看得明白。回购刚宣布,30年期美债收益率短暂回落又弹了回去,逼近5%的关口,干预效果不到一天就烟消云散。有人把这定性为“错误”,说那不是流动性管理而是价格管理,危害比那几十亿美元大得多。也有人点破要害,财政部长天天告诉市场价格是错的然后亲自下场,美联储还怎么靠债市的价格发现机制说话。更深的一层是,财政部回购压长端,美联储一加息,短期融资成本跟着重置,国债利息负担反而更重,两套政策互相拆台,账面上都圆不回来。
有人替贝森特想了个两全的主意,让美联储把手头四千多亿美元的短期国债卖掉,换成同规模的超长期国债,学当年的“扭曲操作”,账面上不改变总规模,政治上也说得过去,还能压住长端收益率。这主意听着巧妙,内里全是矛盾,短期融资占比越高,财政部对利率的敏感度越大,通胀一来逼着加息,利息成本会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定价,美联储要是因为怕财政成本而缩手,市场就用更高的期限溢价来惩罚它的独立性。绕来绕去,还是绕回那个老问题,财政和货币绑得太紧,最后谁都没退路。

市场已经用脚投了票。美元当周跌了近1%,黄金冲破4600美元,比特币单周涨超25%,这组资产走的是同一条逻辑,资金在押注美元贬值、通胀赖着不走,没人相信财政部能把债市稳住。真正能锚定通胀预期的只有美联储,贝森特可以拿回购给长端托底,托不住的时候,市场要看的是沃什那张嘴,他要是给不出让市场信服的说法,长端抛售只会越滚越大,所谓救美债,救到最后可能救了个寂寞。
其实特朗普着急的不是经济,而是选票。距离11月的中期选举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了,通货膨胀一直压在选民的心头,他的支持率因为物价上涨和伊朗战争而下降,他需要一次降息来给股市打气、给基本盘交代,即使他说经济增长能达到14%、15%、20%,聪明人也知道那是竞选用语。
美联储下一次会议定于9月15日至16日举行,目前市场已经把今年内加息的概率定价为78%,特朗普这次摊牌能不能让沃什改变主意,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是真正值得一看的,并不是9月是否要加25个基点,而是总统把手伸向了美联储这件事本身,如果美联储真的按照总统的意思把利率压下去了,那么通胀控制不住的话,最后承担后果的将是美元信用以及全世界持有美元债券的人,而如果美联储坚持加息,那么独立性就保住了,政治上的损失就由总统自己来承担。两条路都很难走,这就是华盛顿“各唱各的”埋下的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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