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以下简称人大）发布通报，该校文学院2019届硕士毕业生蒋方舟，因其硕士论文构成学术不端，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
7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情况通报
这是作家中，少见的因学术不端问题被“打假”，并最终得到了明确处置结果的事件。
事件经过曲折，几度反转。
最早在2025年8月，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肖鹰在个人公众号上，举报知名作家蒋方舟硕士论文涉嫌造假。一年内，他多次公开表示，蒋的论文存在长段抄袭和注释造假。2026年7月，多方终于有所回应。蒋方舟两度发文，承认论文“引注不规范”，但绝不存在抄袭等学术不端问题。
肖鹰指出蒋方舟硕士论文20处注释全部虚构
判定学术不端的标准是什么，何为抄袭和引注规范的边界，成为此次“打假”风波的焦点。
人大在首次调查时，甚至印证了蒋方舟的说法。7月5日，人大通报称，蒋方舟硕士论文“部分注释以及文字表述存在学术不规范”，但未发现其存在学术不端行为。
7月9日前后，多位网络博主，相继发出蒋方舟涉嫌抄袭片段，用新证据反驳人大的调查结果。例如，森林等博主发现，该论文不仅没有做到规范引用，还抄袭了不少中译本的外文书籍，例如《基因传》《怪物》。
14日，博主森林告诉南风窗，他在蒋方舟7月4日做出回应后，决定对论文进行比对与核查。他通过一一比对原始纸质出版物，发现了其部分抄袭证据。与此同时，他发现，蒋方舟的学术论文中，有许多刻意规避查重机制的“投机行为”。
7月的第三周，随着人大的二次通报，天才作家正式陨落。
相关问题已经在这篇多方对峙，最终被认定为学术不端的硕士论文中暴露无疑。可是，论文投机者如何绕过学术查重机制，发表抄袭、洗稿的内容？高校全面启动调查程序后，相关专家和部门，为何仍很难发现论文学术不端的迹象？
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或许可以揭开“名人们”问题论文的另一面——即使学术规范日益严格，学术不端现象为何仍屡见不鲜？
“鉴抄”硕士论文
7月初，清华大学教授肖鹰举报蒋方舟论文造假一事，登上各大网站热搜。
肖鹰起初表示，蒋方舟这篇名为《玛丽·雪莱的三种身份——弗兰肯斯坦的创作以及对人类未来的质问》的硕士论文，全文总计20处注释，“全部造假”。
他在公众号节选了蒋方舟的原文，根据其注释对应查找文献或书籍，证明注释无法与原文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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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鹰证明蒋方舟硕士论文注释无法与原文对应
他认为，一篇论文出现如此大比例的注释问题，可以被判定为“系统性注释造假”，相当于很多理科论文的“数据作假”，已经构成了学术不端行为。
7月4日，蒋方舟针对此举报信息做出回应，且态度强硬。她称已经对此报警。
她指出，肖鹰指控其论文“全面造假”“虚构英文引文”均不成立。“从《弗兰肯斯坦》的序言与题词，到《最后一人》《马尔蒂达》的段落，再到雪莱的诗行、玛丽·雪莱的书信日记、伍尔夫的演讲——每一处英文均真实见于原著。”她写道。
7月5日早晨，她再度发长文称，肖鹰正对她使用“选择性打假”——即先认定一个人有问题，再去找问题，通过格式疏漏冠以“造假”之名公开处刑，“直至让一个人社会性死亡”。
“如果这样的打假可以成立，那么它就不再是学术监督，而是一件人人可用的私刑工具。”她控诉道，“把公器用于私怨，损害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名誉，而是‘学术打假’这四个字的信誉。”
7月5日，蒋方舟发长文回应
双方各执一词。
根据蒋方舟第二次回应，肖鹰指出的部分注释错误问题，是她“修改脚注格式时操作失误导致的”。文章是抄袭还是错误引用，此时成为了众人争议的焦点，再加上双方都列举了大量文学原著对比示例，更让真相显得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针对肖鹰提出的论文凭空编造的指控，她也一一列出凭据，表示自己从未胡编乱造。她在论文里用了英文版原著，称不少内容都是她自行根据英文版翻译而来。
7月5日，人大发布通报称，经过校学风建设委员会认定，蒋方舟对硕士学位论文注释的重要性认知严重不足，论文存在注释及个别文字表述学术不规范问题。但是，学校并未发现其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因此，学校约谈了涉事学生导师，暂停其研究生招生资格一年。
但正是上述“自行翻译”的陈述，让蒋方舟露出马脚。
7月9日，豆瓣用户ilad和博主“抒情的森林”相继发帖，指出蒋方舟在二次回应时声称自己“自行翻译”的部分，至少有3例与已经出版的中译本内容重合。
不仅如此，ilad率先发现，论文谈及石黑一雄的作品《别让我走》时，与台湾医科大学陈重仁教授在2012年发表在《中外文学》第41卷的论文高度重合。在相关对比图里，蒋方舟的硕士论文至少有13个大段，与陈重仁的论文表述相似。
此前，“抒情的森林”就在账号里多次“打假”中国作家的文学作品涉嫌抄袭。他对南风窗回忆，看到蒋方舟对其硕士论文的回应后，他决定自己去查重。
最早，他发现，“她有一处引文，只标注英文原著名，但实际就是抄中文译者”。按照这个思路推演下去，他认为，“那么，这篇论文的其他类似地方就特别可疑。”
他很快发现，蒋方舟在论文里存在多处引注不当。不仅如此，文中还有大量内容直接使用了中译本的内容但未标明来源，也就是学术界通常意义的抄袭。
例如，文中有不少自然段，与莫奈特·瓦克安的《当代弗兰肯斯坦：误入歧途的现代科学》（周欣宇译）、悉达多·穆克吉的《基因传》（马向涛译）有重合之处。
森林告诉南风窗，发现上述这些问题的难度各异。“有的查重系统会指路，找到原文难度不大。”但有时，要想准确找到论文“借鉴”的中译本，需要花费他很多精力。
例如，蒋方舟论文里涉及雪莱长诗《心之灵》的一小节内容，他最先找到了邓金明译本《怪物：玛丽·雪莱与弗兰肯斯坦的诅咒》，发现蒋的论文与其一致。
“但因为蒋方舟强调诗歌是她自译，为保险起见，我查找了所有能找到的《心之灵》中文版。”最终，他才确认蒋方舟此处为抄袭。
《心之灵》最终版
多方声音之中，很多人都曾对抄袭的界限感到困惑。但在他眼里，无论是学术论文还是文学作品，改写、化用、抄袭的边界十分清晰。
“我上学时读季羡林先生的文章，他告诫我们引用别人的话要加引号。蒋方舟复制的很多原文本也是研究性著作，为什么最基本的学术规范，在最好的大学之一、念到硕士的青年作家做不到？”森林说。
为什么没被学术圈发现？
7月13日，时隔第一次通报一周后，中国人民大学再度通报称，接到新线索后，学校高度重视，立即组建多位校内外知名专家参与的调查组。
经核查，蒋方舟硕士论文有9处与境外某篇期刊论文存在文字重合，且相关内容未标注引用、未列明参考文献。学校认定蒋方舟构成学术不端行为。
肖鹰在7月13日发文称，他结合上述博主的爆料发现，蒋方舟硕士论文正文约30000字，抄袭内容或达5000字，“抄袭率或为1/6，即高达16.67%”。
根据肖鹰的披露，他早在今年4月上旬，通过电子邮件将首篇公开举报文章提交人大文学院。
此后，人大方告知，已启动对蒋方舟硕士论文涉嫌学术不端问题的调查，调查工作将按规定在90个工作日内完结。5月至6月，他几度发邮件，向人大学风建设委员会提交补充举报材料。
7月5日，人大在第一次通报时披露，该校在收到举报后，迅速成立了由校内外8位该领域知名专家组成的专项调查组。调查组通过调取被举报人硕士学位论文、比对文献资料、多次问询被举报人相关情况等方式，形成了调查结果报告。
7月5日，中国人民大学通报
不过，从通报内容来看，上述由多位学术专家组成，经过多次比对的调查，仅仅只是针对肖鹰举报的论文注释问题进行了认定。但是，调查组却没有发掘更多可能的抄袭行为，最终导致了对蒋方舟硕士论文的第一次漏判。
森林告诉南风窗，他在比对时发现，蒋方舟在硕士论文中，有许多刻意规避查重的投机行为，这与大家经常讨论的“降重”有明显的区别。
所谓降重，指的是通过转述、改写的方式来表达一些过往文献的内容。但是，蒋方舟“利用了知网、维普等数据库的技术局限带来的客观漏洞”。从当前曝光的信息来看，她的论文里大量直接抄袭和复制境外的论文，或者抄袭未被知网等学术平台纳入数据库的书籍。
对于蒋方舟学术不端行为为何可以逃脱高校学术委员会的调查，森林认为，“许多（学术不端）隐蔽操作很难预判，就像我难以想象有人会去抄境外中文作者的文章一样。”
他在“鉴抄袭”的过程中也发现，这个过程并不轻松。“关于学术不端的认定，出具认定结果的是大学机构，但具体到核实文本细节的是一个个专家评审。抄袭的人只要动动笔，抓抄袭的人可是要跑断腿的。”
一个现实的难题已经显现，“学术不端”行为并未如人们所想，已经因为知网等学术平台查重的技术手段得到缓解。
易守难攻的“名人光环”
近年，多个研究表明，中国在国际论文中的学术不端类型发生了重要变化，从显性的文字抄袭，向隐蔽、深度的抄袭演变，各种隐蔽、难以查证的学术不端类型高发。学术界将之称为“隐性学术不端”。
一个典型案例是，许多作者如蒋方舟一样，通过查询英文或小语种等境外论文，将其翻译为中文，直接将内容在论文中使用而不标注来源。
“隐性学术不端”的大量出现，与人们学会利用了查重技术漏洞有关。也有中国学者在研究中指出，职位晋升压力、学术地位提升愿望等是引起学术不端行为的主要因素。
2019年，俄罗斯学者Natalia Maloshonok的团队对俄罗斯八所大学的15159名本科生进行了问卷调查。他们的研究结论是，个人主观意志是发生学术不端行为的主要原因，其中，道德因素是决定性因素。
即使相关问题已经被学术圈所看到，但在现实里，在高校检测学术不端行为的机制，依然存在着不少漏洞。中央财经大学科研处以及中国互联网经济研究院曾在2024年的一次研究中剖析，当前对于学术不端的治理，高校面临着的一大现实困境是：当前针对学术不端的监管机制相对薄弱。
他们认为，当前学术不端行为呈现较强的多样性及个性化，识别难度和工作量较大。学校管理部门在资源和人力方面可能不足，因此无法全面监督和检查所有科研活动。
而且，“相关校内部门和机构在对学术不端行为的调查上也可能存在利益冲突和欠缺独立性的问题，这进一步影响了监管机制的有效性。”
知网查重
宁波一名高校工作者也曾写道，很多论文审核人员都清楚，使用知网等查重技术，仅仅是学术不端检测的开始。后续人工甄别学术不端的进程更为重要。
现实的情况却是，“学位论文普遍偏长，学生人数众多，要想对深度的学术不端行为做出准确判断，费时费力”。各大高校因此对隐性学术不端行为再审查显得“力不从心”。于是，很多学位论文又“带病”进入学位论文数据库，成为后续检测论文的标准库。
类似困境在文学圈里更常见。森林曾发现多起中国作家抄袭事件，他的感受是，查重软件当前识别抄袭的功能极为有限。“因为同义替换、倒装重组、拆分融合后，字符连续重合度大幅降低，很多地方机器无法识别语义抄袭，只能依靠人工核对。”
7月13日，蒋方舟在被学校撤销硕士学位后，向公众和导师致歉。
蒋方舟道歉
这一反复纠缠的事件终于来到终点，一个“天才作家”光环破碎。
人们无法确切知道作为举报者的肖鹰与蒋方舟之间有何私人恩怨，对公众而言，蒋方舟丧失硕士学位这一结局只是一个指代，指代着对以不正当手段获取社会资源的现象的不容忍，也指代着对敬业、诚信的价值观的维护。
作者 | 朱秋雨
编辑 | 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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